一、从落日到黎明 -兴起- 宽弘七年（公元1010年），正是“好文之贤皇”一条天皇在位的最后时期。在热爱文学的一条天皇的鼓励下，日本的王朝宫廷文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紫式部、和泉式部、赤染卫门都是其中的的代表人物。这一年，远江国引佐郡井伊谷的八幡宫神主无意中在御手洗井[注1]边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婴。婴儿的五官端正，容貌清秀，双眼明亮有神，满是聪明的样子。神主看得心里欢喜，又觉得他有贵人之相，便收养了这个孩子。下图即传说中藤原共保出生之井。 七年很快过去，孩子也渐渐长大，成为远江国有名的神童。当时担任远江国国司的藤原共资膝下无子，听到这个传闻之后便来八幡宫一探究竟。孩子的聪慧博得了国司的欢心，藤原共资登时便相中了这个由神主抚养长大的孩子来继承家门。于是男孩娶了共资的女儿，被其收为养子，又起名共保，成了显赫名门藤原氏的子孙。 长元五年（公元1032年），继任家督之后的藤原共保在故乡井伊谷兴建井伊谷城，并依着地名将家族的苗字改为“井伊”，此即为井伊家的开端。而作为井伊共保一生起点的井以及井边所生的橘树，便成为了后世彦根井伊氏的家纹“彦根井筒”与“彦根橘”。宽治七年（公元1093年），八十四岁的井伊共保平静地去世，遗体被安葬在八幡山地蔵寺。[注2]下左图为彦根井筒，右图为彦根橘。 保元元年（公元1156年），震惊全国的保元之乱发生。当时的井伊氏已经分为井伊、赤佐、贯名三家，而天皇方的阵营之中，有一位名为“井之八郎”的远江武士相传就是井伊族人。现在也有一些人认为井伊共保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这位井之八郎才是井伊氏真正的始祖，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这里也不多作讨论。下图为井伊氏略系图。 -中落- 从平安时代中期开始，井伊氏就一直经营着位于井伊谷的庄园，并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以井伊谷为中心扩大自己的影响。在后来的镰仓幕府时期，井伊氏更是有着“日本八介”[注3]之一的盛名，这正是井伊氏作为当时远江一代有力领主的最佳证明。宽元三年（公元1245）时，镰仓的鹤岗八幡宫举行“弓初之仪式”，在弓手之中便出现了井伊介的名字。 南北朝时代的井伊氏选择了加入南朝一方，其庶流上野井伊氏的井伊直秀跟随新田义贞起兵，立下战功。延元二年（公元1337年），井伊氏宗家与北朝足利方的今川家在三方原交战。其后，井伊氏当主井伊道政又选择了庇护南朝的宗良亲王，固守井伊谷与奥山天堑。到了北朝历应三年、南朝兴国元年（公元1340年），足利方的高师泰与新木义长率军攻破井伊谷城。自此，井伊氏被迫臣服于今川氏，开始了它受支配的黑暗时代。应安四年（公元1371年），在今川贞世的敦促下，井伊氏带兵随军远征九州。 进入混乱的战国时代后，井伊氏也曾借机对今川氏扬起反旗，却被强大的今川氏击败，不得不再度臣从。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今川义元率领大军出发上洛，却在桶狭间遭到尾张的风云儿织田信长的奇袭身亡，其时井伊氏二十二代、直平之孙井伊直盛亦在军中力战而死。直盛死后法号称「龙潭寺殿天运道鉴大居士」，安葬在井伊谷的龙潭寺。 这龙潭寺相传乃是奈良时代著名的高僧行基和尚于天平五年（公元733年）建立，当时叫作地藏寺，井伊共保入葬后改称自浄寺。后来在平安时代中，自浄寺一直作为井伊氏的菩提寺而存在着。元中年间（公元1384年～1392年）宗良亲王再度来到井伊谷中兴该寺，这时依然是叫自浄寺，直到直盛战殁，才依其法号更名为万松山龙潭寺，香火一直繁衍至今。下左图为龙潭寺庭园，右图为井伊氏共保至直政二十四代之墓。 当时由于直盛没有亲生儿子，家里人一合计，便迎入了直盛堂弟直亲作为养子继承了家业。这直亲的身世也颇为坎坷，早在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他的父亲井伊直满就因为今川家臣小野道高的谗言被今川义元杀害。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直亲被迫亡命信浓，直到十一年后小野道高去世，方才回到故乡井伊谷。就在直亲继任家督的第二年，他的儿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幼名虎松。当时已似风中残烛的井伊家对于这个孩子的出世，自是喜不自禁——他的名字正是寄托了整个家族对他的殷切冀望：强健似虎，长秀如松。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今川氏真便又因小野道高之子道好的谗言起疑，认为直亲内通德川家康。直亲不得不前去骏府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在途中被氏真授意朝比奈泰朝狙击，杀死在挂川，只留下了年幼无依的虎松。由于当主被害，虎松的曾祖父——时年七十五岁高龄的井伊直平只得再度执掌起家门。然而没过多久，老爷子也被谋杀了。 -转机- 永禄六年（公元1563年），直平在应今川家要求进攻德川家治下的犬居城途中，被今川的引间城主饭尾连龙之妻田鹤之方以毒茶害死。一再遭到今川家的迫害之后，井伊氏索性便改投德川一方，接受了德川家康的庇护。 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鉴于家中没有适龄的男性成员能够继任，直盛的女儿、虎松的姑母次郎法师在这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挺身而出，改名井伊直虎继任了家督，担起井伊氏内外的一切事务。这位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女强人一边抚育虎松，一边处理大小事务，被人称成“女性地头”。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小野道好在井伊谷城的暴政引起井伊谷三人众（近藤康用、铃木重时、菅沼忠久）的不满，三人联合起来赶走了小野道好，倒向德川。年底，德川家康顺势越过奥山开始了对今川的进攻，为了躲避战火，虎松在龙潭寺僧侣南溪的帮助下逃往奥三河[注4]的凤来寺，在那里一呆就是六年。 收复了井伊谷城之后，家康又带兵杀入引间城，逼死田鹤之方替井伊直平报仇。六个月之后，德川军拿下萦绕着直亲亡灵的挂川城，今川家灭亡。翌年，家康将捏造谗言迫害井伊一门的小野道好抓获并处以极刑。大仇得报，对于家族来说，自然是畅快淋漓，而对于家康的行为，井伊家上下更是感激不尽。这时的虎松正在奥三河过着平静的生活——九岁的孩子于外界的一切依然懵懂，只有对家康的感恩深深地映在了心里，其后更是贯穿他的一生…… [注1]神社中用来洗手的井。 [注2]关于井伊氏出处，一说为奈良的三宅氏出任井伊谷的庄官时，落户于井户之侧于是得名「井端名」，是为井伊氏之祖。而后世的彦根橘，实际上是来自三宅氏的家纹橘纹。 [注3]被允许以「介」字作为通称的八家武家。包括出羽的秋田城介、相模的三浦介、下总的千叶介、上总的上总介、伊豆的狩野介、远江的井伊介、加贺的富樫介以及周防的大内介。 [注4]三河国东北部的总称。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七)（作者：和月清岚）
七、鬼继之夜叉：井伊直孝（二） 直孝可以说是以父亲的背影为目标而不断前行的。在他的一生中，完成了彦根城下町的建立，并在江户幕府中确立了井伊家的地位，终于成为一位不逊色于父亲的称职当主——这位彦根城的二代城主后来被世人畏惧地冠以夜叉之名。 大坂冬之阵是以鲜血浸染的凄惨战斗。 谋略、倒戈、陷阱丛生，甚至混战到敌我难辨，这使双方都付出了非常大的伤亡代价。 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井伊直孝率领彦根藩的四千赤备兵士作为先锋来到阵前。 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真田幸村的赤备部队…… 如果对手是一个普通的武将，或许根本不会是直孝的对手。他一定能够做到与他的父亲直政一样，身先士卒地作战，斩获傲人的功勋。但他的对手是真田幸村，一位被后人称为「日本第一兵」的名将——在敌人巧妙的战术之前，直孝彻底被他的武运抛弃。 当时丰臣方的真田幸村依靠大坂城外的出城[注1]「真田丸」作战，大获成功。德川家臣前田利常的攻势在真田军的挑衅与火枪射击下迅速瓦解。 看见利常军的进攻后，坐立不安的井伊直孝与松平忠直阵中顿起一阵骚动——不甘落于人后的直孝大喝一声「我们也上！」，开始向真田军进行突击。 但真田幸村早有准备，已经构筑了无懈可击的防御体系。抓住直孝军在两道栅栏之间施展不开拳脚之良机的丰臣方武将木村重成指挥部队进行了猛烈射击。紧接着真田军也从侧面参战，发起又一轮火枪攻击，直孝军的士兵在短短的时间里阵亡超过五百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之后丰臣军亦因为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损伤而返回了城内。 战斗在最后依靠一个荒唐的和议画上了句号，直孝代替兄长参战之行以失败告终。 最终的结果是，丰臣家接受了「大坂城只能留下本城，二城、三城都要拆掉，濠沟也必须填平」这个对德川非常有利的条件以谋和平，等同于自断臂膀。 事后直孝因为违反军令擅自出击受到德川秀忠的责备，但却因为家康认为此番武勇振奋了德川方诸军，值得赞扬而免予处罚。 翌年。 庆长二十年（公元1615年）直孝接到家康的命令，正式被任命为彦根城主。井伊家的十八万石领地中直孝拜领了十五万石，剩下的三万石则被分给了兄长直继，彦根城迎来了它的第二代城主。 但是对于冬之阵中并没有特别出色之表现的直孝，家康为何依然如此看重？ 或许私生子这个传言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呢。 同年五月，大坂战役再次爆发，史称大坂夏之阵。 为了洗刷上次的污名，直孝再次率领赤备出征。 最初直孝接到的命令是与先锋藤堂高虎一起向道明寺方面进军。 但直孝似乎有着能够察觉战场气息的敏锐嗅觉。感觉到自己行军的方向没有战事的直孝，无视了老臣们「就按照原定计划作战」的进言，突然转往若江方向行进——在那里，他遇到了冬之阵时的宿敌木村重成。 直孝下令开始向敌人开火，战斗正式打响。 虽然最初势均力敌，但不久之后直孝军的士气越来越高昂，打破了木村军的阵势，杀死了木村重成。 这场战斗中，直孝的活跃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次日，大坂夏之阵最后的天王寺、冈山之战打响，虽然真田幸村一度使德川军本阵岌岌可危，但最终还是在天王寺力竭而亡。五月八日大坂城破，直孝发现了躲藏于粮仓之中的秀赖与淀君并迫其自尽，又立下大功。 那确实可以说是夜叉的所作所为。 夏之阵的结果让彦根城的井伊直孝闻名天下。此后，井伊家又被加封了五万石领地，直孝的官位也提高为从四位下侍从。岛津家的萨摩旧记中将此称赞为「日本第一的大功」。 此后，井伊家担负起监视京都与坐镇畿内的任务。嘉永十年（公元1633年）时被加封为三十五万石的大大名，确立起其不可动摇的地位。 在德川家三代家光的时代，直孝作为幕府元老一直受到将军的欢迎，只要他有事要奏，无论何时都能够谒见。因为这个的缘故，直孝自己也长期住在江户，不太返回居城彦根。 幕府邀直孝相商的事务主要是军事方面。 相邻的中国大陆上被清国灭亡了的大明遗臣郑成功曾经向江户幕府求援。幕臣们纷纷计划参战，街巷中的浪人涌往战地。据说直孝得知之后大喝一声「想要再现丰臣家出兵朝鲜的情景吗！」，力压主张出兵的德川赖宣，制止了这样的愚行。不久，清的根基建立，明国彻底覆灭，江户幕府丝毫没有被拖下水。 此后，直孝依然活跃在四代将军家纲的身边建言献策，亦出力整备了彦根城下的情况。一般认为现存彦根城下町的基础就是直孝时代建立的。 看来，他一直是保留着幼年时那份憧憬，把做出像父亲直政那样的伟大事业作为自己的目标鞭策自己前行。那是追逐着驰骋于战乱之中的父亲直政的背影，想要创造出足以与之重叠的一生的儿子，井伊直孝…… 他的晚年留下了这样的逸话。 直孝与他的父亲一样，对自己的家臣非常严格，为人又节俭，不仅自身省食俭用，也要求家臣们衣着简朴。后来有一回生病，医生说他是「不注重养生才得病」，下头纷纷响应称是。 直孝却说道「那一位虽是名医，却不精战阵。战阵之中，潮湿的土壤上都必须睡下，若是只顾及自身的温暖，如何担得起德川家先锋的任务！」 万治二年（公元1659年），井伊家二十六代当主直孝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九岁。他的遗骨被埋葬在江户世田谷的豪德寺。 后来，井伊家在谱代大名中脱颖而出，成为常常担任大老职务的世家名门。 注1：修建于城墙之外的小城，可以作为防御工事。 附：大坂冬之阵布阵图 若江之战 天王寺、冈山之战布阵图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六)（作者：和月清岚）
六、鬼继之夜叉：井伊直孝（一） 说起江户的幕府政治，就不得不提到井伊家这个出类拔萃、大老辈出的谱代大名家族。 大老是江户幕府的最高职务。而第一个担任了此项职务的即是彦根城第二代城主，井伊家的二十六代当主扫部守直孝。 那个身姿丝毫不逊于被称为赤鬼的父亲的武士…… 通常认为井伊直政的次子弁之介与哥哥万千代同样诞生于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但他的出生却是谜团重重。首先是他的母亲没有定论，有说是直政的侍女，也有说是骏河国的农民的女儿。出生地则更是各式各样，骏河国的藤枝[注1]或是其邻镇烧津是其中比较有力的说法。 此间有一个风闻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流传着，便是弁之介其实是德川家康的私生子的传说。此论真假难辨，但这两个人似乎确实是从姿容到言行都有几分神似。 弁之介，也就是不久之后继承井伊家成为彦根城第二代城主的直孝深受德川幕府的信任，其领地大小一再增加，彦根井伊氏在他任当主的期间内，所领石高由十五万石激增至三十五万石，成为谱代大名中屈指可数的大大名。 因为并非是正室之子的关系，弁之介与兄长万千代不同，不能够留在父亲的身边成长——六岁时他就被托付给上野国安中的北野寺[注2]并在那里度过幼年时期。和父亲分开生活的弁之介无疑是会对当时广为流传的直政武名感到憧憬的。不知不觉中，年幼的弁之介对这个很少能够见面的父亲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非常希望能够再有机会见上他一面。 有一个这样的小故事。 弁之介十三岁那年，有盗贼进入附近的民房行窃。听到情况的弁之介顾不得当时业已是夜半时分，奋起追赶将犯人捉住。这勇敢的作为也传入父亲直政之耳，遂打算在上野箕轮的居城召来弁之介相见。这对于弁之介而言实在是大幸——一直期盼着与父亲相见的他今日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弁之介简直高兴到了极致。据说被直政唤出的弁之介就跪在外面下雪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父亲的到来，表现得颇为紧张。被那样的情形感动了的直政，后来作为奖赏给予了一只小狗。 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以赤鬼之名威震天下的父亲直政在关原战场上中弹，兄长万千代改名直继继承家督之位。同时，弁之介亦改名为井伊直孝，迁居到父亲的居城佐和山城。 两年之后，直政去世，兄长直继开始建筑新城。 庆长十三年（公元1607年），直孝改领上州刈宿驿五千石。直至那时，历史的光芒都没有丝毫要眷顾直孝的意思。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在庆长十五年（公元1609年）之时，直孝被加封至一万石。就在那时，意料之外的邂逅发生了——受家康之命，他将出仕德川家二代将军秀忠，成为其侧近。 家康究竟是为何下了那样的命令？是因为喜欢其父直政的关系，抑或除此以外另有垂青直孝的理由吗？ 不管怎样，从这个时候起，未来幕政中不可或缺的井伊直孝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从那以后，直孝便一直在京都伏见城完成着他的本职工作，直到大坂方面有了异动…… 庆长十九年（公元1614年），围绕着关原上遗留的祸根，江户德川家与大坂丰臣家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世称为「大坂冬之阵」。 井伊家作为德川家的谱代大名受命担任先锋。但因为当主直继生来病弱，亦缺乏作为武将的威严，最终代表井伊家出阵大坂的是直孝。 直孝代替了兄长，站在了井伊宗家四千军士的面前。 这正是无可比拟的良机。 最旗帜鲜明地继承了父亲赤鬼般性情之人非直孝莫属。寡默刚健，诚实忠心，此时他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正如他幼时所憧憬的父亲的身姿。 好似父亲身影的传承一般，直孝戴着有着鬼角般天冲的头盔，身披赤一色的甲胄率先突入了战乱之中。 直孝此番奋战之姿在后世被称为「井伊的赤牛」，而他还同时获得了另一个称呼—— 「夜叉扫部」。 那是继承了赤鬼意志的夜叉[注3]身姿。 大坂冬之阵是无比激烈的战斗。 丰臣方面的兵力比起关原时候来说确实是减少了很多，但像后藤基次、长宗我部盛亲、木村重成、真田幸村这样身经百战的武士们还依然存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德川军竟也有不少次在交战中处于下风。 直孝与德川家康的近亲松平忠直一起受命攻入大坂城内的八丁目口完成突破任务。那时候谁都认为以井伊家之力，胜败在转眼之中便可决定——直孝也不例外。 那个父亲遗留下来的红色装束便是胜利的证明。 到现在为止，无论是怎样的战斗，井伊家总是能够依靠其无与伦比的赤备队走向胜利——就好像赤备便是达成胜利的条件一般。 可是直孝或许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赤备部队并不是井伊家的专利。 作为丰臣军在八丁目口布阵等待直孝的是真田幸村率领的赤备军团。 战国时代被认为是强者象征的赤备，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了。 注1：此间有传说是直孝新生之时第一次洗澡使用过的井，以及直孝建立的若宫八幡宫。相邻的是烧津，也有将焼津市作为直孝出生地的说法存在。 注2：亦有托付给农家之说。 注3：古代印度神话和佛教经典里登场的恶鬼。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五)（作者：和月清岚）
五、新时代的基石：井伊直继 漫长的战乱时代宣告结束，在新生的德川幕府的领导下，日本开始走向太平盛世。 拉开近代的序幕，筑起彦根藩基础的便是初代城主直继。 虽说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已经结束，时代却始终是不可能突然转向治世的。德川家康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之后，不服其管制的地方诸侯依然很多，日本全土都深埋着战乱的种子，随时可能萌芽爆发开来。在今后数十年的岁月里，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必须尽力筑起安宁的基石。 在战乱中被人敬畏地称为赤鬼的井伊家二十四代当主井伊直政的嫡长子诞生于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时逢直政随家康军出阵小田原与北条氏交战。他和正室之间的这个孩子被授予了与直政相同的幼名——万千代。但是这个被直政寄予厚望的嫡子似乎生来就先天不足，并没有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豪杰气质。 同年，直政与其侧室之子弁之介亦诞生。 尽管如此，万千代还是在父亲不断高涨的武名之下成长着。在那时，直政已经渐渐得到广泛的认可，稳居德川四天王之首的地位不再动摇。在大家的关切与注视下，万千代每天都过着健康幸福的日子。 但是，安逸的生活并没有能够长久持续下去。 在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时爆发的关原合战中，直政被枪弹击中，那处伤势很快就在两年之后的一次复发中夺去了他的生命。因为当主突然去世，十三岁的万千代不得不提早元服并继任为井伊家的新主，是为井伊家二十五代直继。 盛大地举行了父亲丧葬仪式的直继，不得不开始经手大量父亲剩下还等着他去处理的事务。可是直继毕竟年纪尚小，以现有的能力与阅历要处理藩政相当困难——这一方面，父亲的遗臣、笔头家老木俣守胜担起了协力的任务，为了井伊家的未来出谋划策。 直继第一个着手的工作，乃是父亲遗言交代的「新城筑城」。 作为关原的嘉奖，井伊家被家康授予了近江佐和山城十八万石的领地，不过佐和山城早就因为反复的战斗而损毁不堪。不愿在曾经作为敌人的石田三成的居城里居住行政的直政，生前常常打算在别处重筑一城。虽然佐和山是可以监视中山道[注1]与北陆道境况的重要军事据点，但或许是自尊心使然，直政始终不喜欢这个地方——他曾经计划将新城建在琵琶湖畔的矶山上。 在他去世之后，作为继承人的直继从幕府之处接到了为建立西国防御据点而筑新城的命令。正当年轻的佐和山城城主直继为了新城建设地点而烦恼时，家老木俣守胜仔细斟酌之后进言建议将新城建设在在琵琶湖扩展的内湖上的彦根山[注2]上。在得到了直继的批准之后，筑城工程正式动工。 这就是彦根城的开始。 这个工程是在幕府管理下进行的「天下普请」，举国上下都关注着彦根城的筑城情况。不仅是幕府方面派出了三名公仪御奉行前往，周边七国十二家大名都被要求出力协助。大津城的天守，小谷城的三重橹，长滨城的天秤橹，佐和山城的太鼓门橹[注3]等近江国内为数不多的设施都被移筑到新的彦根城中。 庆长十一年（公元1606年），彦根城的第二期修筑工程结束。在天守阁完成的同时，直继登城——与初代彦根城主同时诞生的，还有彦根藩三百年历史的序章。 井伊直继与他驰骋于战乱之中的父亲完全不同，其个人能力之中优秀的方面似乎就在于能够改变旧的体制，巩固新的体制。 江户时代初期，还是一个小规模战斗频发的时代，然而直继却丝毫没有任何同他父亲一般的武勇事迹流传后世。不仅如此，他甚至因为虚弱体质的影响，许多战役都没有参加——但他为了城池和街道的整备注入的心血却造就了新时代的新气象。 庆长十九年（公元1*年），丰臣家最后的抵抗——大坂之阵爆发，天下再度二分。 与先代直政之时相同，深受德川家信赖的井伊家也受召要求领兵参战，但直继却再次因为身体状况不佳错过了此役——他没有加入战斗序列，而是转往上州安中的关所执行警备。直继的弟弟直孝代替兄长出阵，被寄望能够取得出色的战功。 比起兄长直继的病弱，弟弟直孝在大坂战场上的活跃对德川幕府来说无疑更值得欣赏。于是在战后，幕府方面很快决定更换彦根藩的藩主。直孝作为第二代城主入驻彦根，直继则作为井伊分家转封往上野安中三万石。直继继承父业治理近江之地，作为嫡子起到作用的时间只十数年而已。 直继借着这个机会把名字改为直胜，带着少数家臣迁居上野了。 转封到安中之后的直胜进行了城下町和关所的整备。在这个新的领地上，他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图治。 此后，直胜又先后转封西尾藩与挂川藩，最终于宽文二年（公元1662年）时在远江国结束了他平淡的一生。井伊氏分家直胜一系的子孙们后来移居到边迁移到越后国的与板[注4]，直到幕末。 因为体弱多病而没有取得什么战功，但是却为筑起新时代基础而尽心尽力的井伊直胜享年七十三岁，反比继承了宗家的弟弟直孝更为长寿，真的可以说是一个讽刺吧。 注1：战国时称为东山道，又记为中仙道。 注2：别名金龟山。亦有人因此而称彦根城为金龟城。彦根城的城防御力与佐和山城相比较为不足，不过却是有着琵琶湖的水运便利且亦能纵览大道交通要点的优秀防卫据点。 注3：这些建筑现今都完好地保存在彦根市内，天守作为国宝，天秤橹等则为日本国家一级文化财产。 注4：后世将井伊两家分别称为彦根井伊家与与板井伊家。直政的家老小野玄蕃与松下源太郎的子孙追随与板井伊家，世代担任家老之职。现在仍有井伊直政战时所着孔雀羽阵羽织保存在当地的资料馆。 附：彦根天守 太鼓门橹 天秤橹之门 今世彦根城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四)（作者：和月清岚）
四、孤高的赤鬼：井伊直政（三） 作为赤鬼受人敬畏，有着刽子手兵部之称的直政业已武名远播。但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觉疲倦地向着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战乱驱驰而去。 开创了江户时代幕政不可或缺的井伊家族，一手筑起其辉煌之基业的井伊直政确实可以说是用他的双手劈开了战国乱世的英杰。 在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大国们一方面吞并小国，一方面也觊觎着彼此的领土，盘算着扩张势力。而不论是哪个战国诸侯都有着自己被称为心腹的武将存在——对于德川家康来说，直政实可以说是他的一条臂膀。关于后来位列德川十六神将之一，被称为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中国地区的诸侯毛利家的支柱小早川隆景曾经评论道「直政身份虽然低微，但却有足以与天下之政道相成的器量」。确实，直政在时人的眼中有着不可小觑的实力，军政两道上都颇有建树，即使说是要一争天下的霸权也未尝不可一试。然而在这个以下克上的乱世之中，他始终没有显出称霸天下的野心来，只是一心一意地为了家康征战于沙场。 天正十八年（公元1590年），称雄关东的北条氏与大坂的丰臣氏之间的尖锐矛盾转为战争爆发开来。双方在小田原周边交战，是为「小田原之役」。德川家康与丰臣军并肩作战，直政亦随军出征。 此役的对阵双方是固守着小田原城开展游击战的北条军与包围着整座城池的丰臣军。对于双方而言，都是挑战耐性的持久战——两军被迫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寻找时机消弱对方的战斗力。在踯躅不前的进攻方中，唯一攻入小田原城内的便是井伊直政率领的赤备——直政夜袭了城内的筱曲轮[注1]，而这也是此次战役中唯一以小田原城作为战场的战斗。 不久，战事因为北条氏的降伏而告一段落，丰臣秀吉又接着平定奥州完成了天下统一之业。德川家康被移封往关东的北条旧领，开始了德川家以江户为本据地的时代。取得了战功的直政受封封上州箕轮十二万石，在领内筑起了雄伟的城池。此时的直政已经有了三个子女，分别是正室所出的万千代[注2]与侧室生下的弁之介[注3]，以及女儿政子。 随着德川家康的关东移封，家康的四男松平忠吉也获赐了忍城十万石领地。便是在这个时候，直政的女儿政子——也就是后来的清泉院——嫁给了忠吉作妻子。井伊家与德川家结为姻亲的那一刻，对于视家康的恩义至上的直政来说，一定是一个光荣的瞬间吧。 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直政废弃了原本的箕轮城，将根据地移到上州的和田，筑起了更为雄伟的高崎城。 翌年，漫长的战国时代宣告终结。 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九月十五日。丰臣秀吉死后的权力归属问题又再次掀起了争执的漩涡。争斗的双方是以德川家康为中心的东军与石田三成组织起来的西军，全国的诸侯一分为二地对立起来，演变成之后决定天下霸权的关键之役——「关原合战」。 关原合战被称为决定天下的战役，在这之中直政不仅负责了游说各大名加入东军的工作，取得很大成功，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关原战场的开战。 当天，由于受到关原上从早晨开始弥漫的浓雾影响，各部甚至连相邻军队的情况都无法判别。受家康之命作为先锋的福岛正则只得一动不动地等着开战的时机。两军就这样对峙了两个小时，直到直政带着义子忠吉出现在那里。发现了不寻常的气息的福岛家臣团打算上前阻止他继续前行，但直政却坚决地缓步上前，说道「这一位是家康大人的儿子松平下野公。下野公因为是初次上阵，特来先阵参观学习，以作为将来的参考」。搬出家康之子的名号果然是有效的，福岛军很快让开一条通路。直政很快向敌阵发起突击，随着忠吉队向宇喜多秀家军团开火的枪声，关原的战斗就此打响。 在直政的心目中,这样一场足以左右德川家的命运之战役的第一枪是绝对不可能让并非德川家之人的福岛正则打响——他能够接受的只有『因德川的行动而开战』而已。 战斗开始，两军进入混战。直政与忠吉一同切入岛津义弘的阵地，瓦解了敌势。直政从来不会容许败阵的敌人逃走，这一次依然是马不停蹄地追击——这是他一直到现在都无一例外取得了胜利的方法。此刻出现在阵前的，依旧是那个撇下家臣团一马当先地驱驰于战阵的孤高赤鬼。长此以往，负伤的情况也当然会有。但尽管如此却一直存活下来并取得了如今的功勋，直政的武勇、强运与他的天赋之才不得不令人侧目。 只是，不论是多么长久的武运都有终结的一日。关原的战场上，直政受了致命伤。 埋伏已久的岛津军狙击手射出的枪弹正中敌将。万幸的是并没有击中要害，而是打到了右肘[注4]上。不过，正是这发子弹在不久之后夺走了直政那如中天之日般盛放的生命。 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有怀疑战事会对西军一方比较有利，但东军却终于笑到了最后。这其中或许也有直政作为「一番枪」大挫敌先阵锐气的功劳在吧。战后，直政又受命与败阵的西军大名交涉，成果颇丰。 庆长六年（公元1601年），凭借着战场上再度累加的功绩，直政拜领了原本是石田三成根据地的近江佐和山十八万石领地，移封了到佐和山城。 但不久之后直政便因为在战场上受的枪伤复发，并发了败血症[注5]而卧床不起。 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直政，为自己已经不能再回到家乡井伊谷感到非常遗憾，只得遗言在近江国修建与井伊谷龙潭寺相同的寺院，并下令重建了在战乱中损毁的佐和山城。 庆长七年（公元1602年），春光犹浅的二月十一日，井伊直政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直政的遗体被送往流经佐和山城下的芹川中的沙洲，在以嫡子直继为首的众多家臣的注视中火化。当时出类拔萃的武将去世之时家臣团殉死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据说直政辞世时却没有任何一个家臣被要求殉葬——「孤高的赤鬼」直到最终依然是孤身一人从战乱中飞驰而去。他的骨灰一分为二，各自葬在彦根的清凉寺与井伊谷的龙潭寺。 翌年，德川家康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江户时代三百年的太平盛世由此开始。 生于战国时代之中，戎马一生的井伊直政亦随着这个时代的终结而逝去。如今的我们依然可以从他的言辞中看见他的精神所系。 据说，临终的直政将位列家臣之首的木俣守胜唤到枕边交代后事，说道「井伊家永远不可以忘却德川殿下的恩情。世世代代的继承人都必须尽心尽力，用无以复加的忠诚来侍奉德川家族」。 之后的井伊家同样是能人辈出，其后有七世当主[注6]曾任幕府大老[注7]之职。井伊家作为幕府不可或缺的显赫家族的历史，从这里开始。 注1：小田原城内的竹砦，别名「舍城」，敌人攻入时起到预警的作用。 注2：井伊直继。 注3：井伊直孝。 注4：也有右腕、左腕、右肩的记载。 注5：细菌引起的感染之一。通常认为是直政在战场上所受的枪伤使他感染了破伤风，并发了败血症而病倒。 注6：严格说来是六人，因后来的井伊直兴两度担任此职。 注7：江户幕府的最高职务，辅佐将军，统辖幕府大小事务。地位在老中之上，只在非常时期设立，任命一人。 附：关原合战布阵图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三)（作者：和月清岚）
三、孤高的赤鬼：井伊直政（二） 不断地收获战功，取得异于常人之功名的井伊直政完成了濒临灭亡的井伊家的复兴，声望扶摇直上，却也逐渐被周围的人孤立起来。但尽管如此，直政依然有着作为先驱驰骋于战场之上的理由。 井伊直政几乎可以说是将井伊家从一无所有的状态下复兴了的英雄。但说起来，他恐怕仍然还是会因为承受着太多养育者的期待与同僚的嫉妒而感到非常大的压力——在这个似乎除了战功以外再没有赖以维生之物的乱世里，直政简直就象是被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驱策着不断前行。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二十二岁才刚刚元服的直政[注1]便与主公德川家康的养女——松平周防守之女花姬成婚。在元服的同时，直政收编了大量的武田家臣，重塑了山县昌景的精锐赤备部队，而他的领地也被加封至四万石，其间还奉信长之命出访关东，与北条氏达成协定，受到激赏。欣喜的直政向已经嫁到松下家的生母告知了此事，据说其母也为了名门井伊氏的复兴而流下了欢喜的眼泪。然后，直政却也不幸地在那儿得知了竭力将自己养育成人的姑母次郎法师的死讯，一时间悲痛万分。恐怕那时的直政最想将自己终于出人头地的事迹告诉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生母，而是一边抚养着年幼的自己一边持续保护着井伊家的那盏明灯——也就是他的姑母井伊直虎。随后直政来到了井伊谷的龙潭寺扫墓。在井伊家列祖列宗的面前，他默默地合起了双手…… 虽说井伊家的复兴已经基本完成，但是漫长的战乱却不可能就此结束。就在直政衣锦还乡的同年，爆发了以争夺织田信长的家业为目的的贱岳合战。在击败宿敌柴田胜家之后，得势的丰臣秀吉曾想将信长的次子信雄叫到大坂城来，却被信雄以「家臣唤主公到自己的居城不合规矩」为由拒绝。那之后织田家与丰臣家的关系便急剧地恶化起来。翌年，紧张的织田信雄向雄踞于其身后的德川家康寻求了援军。至此，丰臣与德川之间的一战已在所难免，而这便是日后小牧长久手之战的开端。 战斗从三月开始打响，直政自率领他的赤备部队出阵。面对强大的两万余名敌军士兵，仅有万人之众的家康明显处于劣势之中。见此情景的直政身披赤一色的装束与南蛮舶来的白熊毛皮，头戴有着鬼角般天冲[注2]的头盔率先突入战阵。那挥舞着长枪撕开敌人阵势的样子有如鬼神下凡——那便是被称为「井伊的赤鬼」的猛将之姿。尽管当时的直政身材短小，脸上也未脱少年的稚气，却完美地表现了赤备猛将的威严。在直政的心中深信着，为了家康的信赖，自己不论如何都必须取得突出的战果，而赤备也正是为了这样的一项任务才存在的。 合战的后半部分，直政被委任负责家康军的一个侧翼，领三千兵。在无论是大小战斗都以身先士卒作为本愿的直政的奋战下，秀吉军终于败阵。同年十一月，家康与秀吉达成和议。 小牧长久手战后，秀吉再三遣使邀请家康前往大坂，但考虑到自身安全，家康对此一直采取了拒绝的态度。不过当秀吉最终提出以母亲大政所与妹妹朝日姬作为人质送往德川家的条件之后，家康不再选择坚持，交换了人质之后便动身上洛。而此时受命担任秀吉母亲与妹妹之警备任务的就是井伊直政。 据说直政在每天早晨与晚上必定来到大政所处恳切照料。在敌人的领地上心中难免戒备不安的大政所也被直政的心意打动，希望在她返回秀吉处之时也无论如何由直政沿途负责警护工作。 这里又有一个关于井伊直政人品的小故事流传着。 得知护卫自己母亲与妹妹的井伊直政的到来后非常高兴的秀吉打算亲自以茶来慰劳直政。就在那个茶会上，有一位早已经改投秀吉麾下的家康旧臣也在席间——那人便是石川数正。见到他之后，直政愤怒地表示不愿与背叛了自己祖先世代侍奉的主公，追随他人而去的胆小之人同席。或许对于直政来说，正因为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因为家康大人，所以背叛了他的人都是最应该被唾弃的吧。 说起来，尽管井伊家本不是德川的家臣，直政却以异乎常人的速度出人头地了，俸禄直升到德川家中的最前列。理所当然地，他也被推到了周围人们嫉妒的中心。在这个时代，即使是遭到暗算也只能说是世态炎凉吧。但直政多少还是可以依靠家康这个后盾的，所以有许多事情对他来说不提也罢。对于家康，直政可以说是异常地忠心——据说他不光对于自己要求很高，对于周围的人们也常会强行要求他们做到与他一样，非常苛刻严格。虽然家臣们通常也都能贯彻实行，但直政只要发现属下有细微的错误便会震怒拔刀斩杀，因此得了一个「刽子手兵部」[注3]的绰号。而这也全是为了家康的赏识。 在战场上，大将本该是在阵前指挥的，但是为了能够率先杀入敌阵，直政总是要笔头家老木俣守胜来坐镇。对直政来说，向家康表达自己的功绩的只能是自己。但是对于家臣而言，却是史无前例并且难以接受的。一直以来遵守着旧规则与统制的军队，从心里自愿跟从直政的其实很少，再加上他对家臣的过度严厉——就连作为井伊家笔头家老的木俣氏，也曾向家康说想要做回到德川的直臣。 不断征战在第一线的直政一直伤势不断。但是不论他取得怎样的战功，在家中却总不能取得相应的礼遇。但尽管如此，直政依然坚信自己前行的道路。 只是一意地孤高下去，仅此而已。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氤氲烟雾散去，混沌的时代正渐渐变得清晰——一百四十年的纷飞战乱正迎来终局。关乎胜败存亡，决定鹿死谁手的关键之役一触即发，关原合战已经一步、一步地临近…… [注1]直政与家康曾经为众道关系。 [注2]头盔（兜）的一种装饰物（见附图，顾名可思义）。大天冲是井伊家的家传式样。金色的胁立兜代表总大将，以及直臣所用；银色前立为陪臣所用。 [注3]井伊直政的官职是兵部少辅，也作小辅。 附：井伊直政 大天冲胁立兜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二)（作者：和月清岚）
二、孤高的赤鬼：井伊直政（一） 战国的时代中尝尽了困苦与辛酸的井伊氏，在权谋与战乱的最后只剩下年仅两岁的嫡子无依无靠。正如虎松其名，这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孩子最终成为了号称「井伊赤鬼」，位列德川四天王之一的猛将.井伊直政，如虎，如松。 井伊直政出生于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的井伊谷，时值战国的转折时期。恰是那一年，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与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在北信浓川中岛展开了令后世津津乐道的恢宏战役。而直政的幼名虎松，正是寄托了整个家族对他的殷切冀望：强健似虎，长秀如松。这些，似乎都预示着他将来战斗在战乱的风口浪尖中的一生。 就在虎松出世的前一年，他的祖父直盛同主家一起在尾张的土地上以生命为代价见证了将星出世的一刻。两年后，两岁的虎松又在主家的阴谋下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翌年，以七十五岁高龄再次出任家督的虎松的曾祖父直平又遭主家毒手——短短三年间当主接二连三地横死，使得井伊家有资格继任家督的只剩下年幼的虎松一人，但是，让这个年幼的孩子去处理政务显然是不可行的。然而这时候虎松的母亲又嫁到了滨松头陀寺的松下家，虎松似乎成为了一个无人抚养的孩子。就在这危急存亡之秋，他的姑母次郎法师祐园尼[注1]站了出来。这位后来被尊称为「女性地头」的女子，一手抚育起年幼的虎松，一手则挑起了井伊氏内外的一切事务。在她的保护下，虎松一直成长到八岁。 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德川家康自三河冈崎城出发，越过奥山并开始着手进攻远州，井伊氏也顺势投诚。不久，为了躲避战火，虎松在龙潭寺僧侣南溪的帮助下逃往奥三河的凤来寺。实质上，这时的井伊家不但失去了领地，还丢失了大批家臣团，家中几乎只剩下虎松一人而已。 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值虎松之父直亲的十三周年忌辰法事之际，次郎法师与其母友椿尼及南溪和尚商量，决定让虎松侍奉德川家康。服从强者，或许这就是在乱世中求生的处世之道吧。于是，借着家康外出前往三方原鹰狩的机会，十五岁的虎松在井伊氏亲族松下源太郎与姑母次郎法师的陪同下谒见了家康。也许是出于与直亲的交情以及间接害死友人的愧疚，家康爽快地答应了虎松的请求。与自己的幼名「竹千代」相仿，家康给虎松起了「万千代」的新名，并赐予他三百石的俸禄。对于当时既没有领地亦非德川谱代的一介武士来说，三百石已经是非常高的俸禄了。为何家康会给予突然出现的虎松如此优厚的待遇？是家康看出了眼前这少年的出色才华，还是仅仅出于与其父直亲之间的交情？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家康自己知道了。 总之，改名井伊万千代的虎松就此加入了家康的家臣团，迈出了向天下人昭示其武名的第一步。 远州东部的高天神城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因而德川家与武田家一直在反复争夺着这个战略层面上的要冲。天正四年（公元1576年），家康再度出阵高天神城，万千代首次随军出征，并在家康的建议下举行了「甲胄初着仪式」[注2]。而万千代更是在他的初阵前斩杀了潜入家康寝所的敌方忍者，着实有功，并因此被加封至三千石。 深受家康喜爱的万千代第二年就被加封至一万石，第三年又激增至二万石。接着，在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的甲州征伐中，万千代亦随军参战。随着武田胜赖麾下那支一度被誉为战国最强的武田军团在信长家康联合军的攻势下彻底粉碎，甲斐源氏滴流——名门武田氏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作为对三河武士武勇的褒美，信长将骏河一国交给了德川家，而作为回应，家康则来到安土城拜访信长。同年六月，震惊天下的本能寺之变爆发，织田信长在京都被叛变的家臣明智光秀袭击身亡，结束了他四十九年的风云人生。 光秀谋反的情报很快传到身在堺的家康耳中。要从堺回到家康的居城，通常要经过京都。而此时的京都业已落入明智光秀的手中，与信长关系甚为密切的家康如果此时仍选择经由此路回国，必然会遭到明智军的袭击。为了避开光秀的狙杀，家康在身边为数不多的家臣的护卫下翻越伊贺铃鹿山，一路上小心避开光秀的部队以及拦路的山贼，最后经海路回到了三河的冈崎城。万千代在这次大逃亡中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英勇，一路坚定地守卫着主君。家康因而大为激赏，赐下一袭用孔雀羽织成的阵羽织作为奖赏。这袭阵羽织至今仍然在新泻县三岛郡与板町的历史民俗资料馆里保存着。 紧接着在那一年的秋天，万千代跟随家康一同前往了甲斐，收编因为信长暴毙而陷入混乱的武田家旧领。 十一月，万千代元服，改名井伊兵部少辅直政。此时，家康亦已开始着手收编流浪各处的武田旧臣，原武田四名臣之一的山县昌景的家臣团就在家康的授意下，由井伊直政全数收编。当年山县昌景统领下最著名的一支队伍就是全身遍着赤色甲胄的赤备军团。即使是在万般不利长筱合战时，其战斗力亦令人胆寒。受此启发的直政，也让自己配下的家臣团统一穿着赤色的甲胄，是为「井伊赤备」[注3]。 这时的直政二十二岁，而那为后世所称道的「井伊的赤鬼」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注1]即井伊直虎，父为井伊直盛，母为友椿尼。 [注2]古代日本武士之子第一次穿着甲胄的仪式。 [注3]赤备为战国时代军团编成的一种，因周身着赤装而得名，亦有全身统一以黑色或黄色的其他色备部队。由于最早在甲斐武田氏的饭富虎昌配下出现，后来也成为武田军团的代名词，其后亦有井伊直政之「井伊赤备」及真田幸村之「真田赤备」之说。
彦根藩井伊氏历代记(一)（作者：和月清岚）
译自http://hikone-400th.jp/retsuden/，细节方面有较多改动，注解为译时所加。 一、从落日到黎明：井伊氏初代至二十四代井伊直政以前的历史 作为藤原氏后裔之一的井伊氏自平安时代诞生在远江国井伊谷以来就有着显赫的家世，接着又在中世纪的动乱期数次凭借着自己的勇名缓缓地扩张势力。代代相传，在经历了一段黑暗时期之后，中落的井伊氏终于迎来了一位名震天下，位列德川四大天王的名将——井伊直政。 时间是宽弘七年（公元1010年）的正月初一。那一日远江国引佐郡井伊谷八幡宫的神主在御手洗井[注1]边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婴。神主见婴儿的五官端正，容貌清秀，双眼明亮有神，显得聪明且有贵人之相，便收养了这个孩子。 七年很快过去，孩子也渐渐长大。远江国国司藤原共资膝下无子，相中了这个由神主抚养长大的孩子来继承家门。于是那一年男孩被收为养子，起名共保，成为了显赫名门藤原氏的子孙。成年以后的藤原共保在故乡井伊谷建起居所，并依着地名将苗字改为「井伊」，此即为井伊家的开端。而作为井伊共保一生起点的井以及井边所生的橘树，便成为了后世彦根井伊氏的家纹「彦根井筒」与「彦根橘」。[注2] 从平安时代中期开始，井伊氏就一直经营着位于井伊谷的庄园，并凭借着自己的武力以井伊谷为中心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在后来的镰仓时代，井伊氏更是有着当时「日本八介」[注3]之一的盛名，而这正是井伊氏作为当时远江国有力领主的最好证明。 到了南北朝的时候井伊氏选择了加入南朝一方。吃了败仗的井伊氏被迫臣服于敌对的今川氏——过往的荣耀尽数如同落日般沉到了地平线以下，自此，井伊氏开始了受今川氏支配的黑暗时代。 进入混乱的战国时代后，井伊氏也曾借机对今川氏扬起反旗，却被强大的今川氏击败，不得不再度臣从。 值得一提的还有天文元年（公元1532年）时候井伊氏第二十代当主直平在井伊谷建立的龙泰寺。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跟随今川义元的大军上洛的井伊氏第二十二代当主、直平之孙直盛在桶狭间与主家一同遭到尾张的风云儿织田信长的奇袭，力战而死。直盛死后法号称「龙潭寺殿天运道鉴大居士」，而龙泰寺也就此改名为龙潭寺，成为井伊氏的菩提寺而流传至今。 当时由于直盛没有亲生儿子，便迎入了堂弟直亲作为养子继承了家业。永禄四年（公元1561年），也就是桶狭间合战的第二年，直亲的儿子出世，幼名虎松。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今川氏真便因为厌恶着直亲与德川家康的亲密关系而谋杀了直亲，只留下了年幼无依的虎松。而由于当主被害，虎松的曾祖父——时年七十五岁高龄的井伊直平只得再度执掌起家门。然而不久之后，老爷子也被毒杀了。 永禄八年（公元1565年），鉴于家中没有适龄的男性成员能够继任家督，直盛的女儿、虎松的姑母次郎法师担起了井伊氏的一切事务。她一边抚育虎松，一边处理政务，被时人称为「女性地头」。永禄十一年（公元1568年），德川家康开始进攻今川氏，井伊氏也顺势投靠了德川家。八岁的虎松来到了奥三河[注4]，并在那里平静地度过了六年。 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十五岁的虎松决心出仕德川家康。不久，他借家康外出鹰狩的机会觐见了家康。而家康也一直在意着虎松的父亲井伊直亲因和自己走得太近而丧命的事，或许是作为一种补偿，他答应接纳了虎松成为自己的家臣。 从德川家康处得到「万千代」的名字的虎松，正式地向战国乱世迈出了第一步。元服之后的万千代，正是日后德川家康的股肱之臣，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 [注1]神社中用来洗手的井。 [注2]关于井伊氏出处，一说为奈良的三宅氏出任井伊谷的庄官时，落户于井户之侧于是得名「井端名」，是为井伊氏之祖。而后世的彦根橘，实际上是来自三宅氏的家纹橘纹。 [注3]被允许以「介」字作为通称的八家武家。包括出羽的秋田城介、相模的三浦介、下总的千叶介、上总的上总介、伊豆的狩野介、远江的井伊介、加贺的富樫介以及周防的大内介。 [注4]三河国东北部的总称。 附：井伊氏略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