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了。废弃已久的奈良的东大寺里，却依然亮着一盏灯火。一个孤独的身影驼着背，缓缓地走向曾经辉煌的寺院，走向那盏灯火。"门外的可是无踪施主？"正在看佛经的老迈僧人听见了脚步声，徐徐地说。"正是老朽。"苍老沙哑的声音穿过了破旧的木门传了进来。"空明不问世事已久了。""正是求大师剃度。""哦？"空明脸上略微露出讶异的神色。"既是如此，施主请进来吧。"无踪推门而入。空明不禁细细地打量这昔日的老友。虽然大家都是同龄，可无踪看来却非常老迈，简直像是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样子。无踪缓缓走到空明的身边，这才发现空明还在看着自己。"想不到三十年没见，大师还是这般年轻。""年轻年长，只是皮囊；既然施主已经有决心遁入空门，何必在意皮囊之事呢。"无踪顿时肃容合什："多谢大师指点。"空明随手拿过一个蒲团，放在自己身前。这时无踪才发现，自己身处在正殿之中，空明身后就是佛像。虽然已经是残破不堪，可佛像威仪仍在。空明看着无踪慢慢地盘腿坐下，又看起了佛经。"大师为何还不给老朽剃度啊？"等了半晌，无踪忍耐不住了。空明放下书。"看来施主尘缘虽已尽，但还有一点牵连在世上啊。""无踪闭门沉思已有数年，为何仍有牵连？""施主有一事仍梗梗于怀啊。为何不说出来，也许就可立地成佛。"无踪沉默了。"若是施主不愿意说出来，但也无妨，只是苦思功夫未到啊。"说完，空明便不理会面前的人继续看自己的书了。"也罢也罢。是到了说出来的时候了。"无踪艰难地开口。"大师知道的，当初还是乱世的时候，无踪不才，出仕于北近江织田家，任军师一职。"空明放下书本，面色肃然。无踪沉思一下。"大师也许不知道，当初为打破朝仓楠木斋藤联盟而联合后藤真田夜袭朝仓家的计划就是我提出的。"无踪看着空明。空明原先在乱世的时候，曾经是朝仓家的副军师。无踪提起的这件事情，空明当然知道。要不是当时仗着城坚死守十一天等到了援军，只怕今天就没有他空明了。看到空明的脸色并无异状，无踪才继续开口。"当时我们攻城十天，后方来报尾张美浓的援军就要到了，我就知道完了。以近江不多的兵力，想两头迎战是不可能获胜的。于是我就进言家督假做撤退，半路埋下伏兵，引诱朝仓家追击，一举攻破城池。"空明不禁也回忆起当时。那是多么惨烈的战争啊，几乎每个时辰都会传来某个将领战死的消息，城外夜以继日地不停息地攻城，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我的计谋是成功了，而且是意外的成功，因为追击的将领居然是……""朝仓家的家督吉兵卫。"空明终于忍不住说话了。那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他还记得，当时他正在城中天守和军师田村忠次一起研究敌情。"忠次！！近江军队撤退了！！"吉兵卫非常兴奋地冲进来，用和他的身份不相配的坐法坐在地上。"是我们的援军要来了吧。"田村忠次的声音也有些兴奋。"一定是的！我要去追击！前后夹击，先把近江吃下来，再慢慢收拾后面的大爷们。"当时的兴奋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因为第二天就传来吉兵卫遭伏击战死的噩耗，而他们的军师田村忠次，也在援军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时候面对着家督战死的方向切腹了。"当吉兵卫战死的时候你们一定很伤心吧。不错，一切都是我做的，也许是天理循环吧；在我们全力击杀你们的追击队伍的时候，尾张美浓的部队已经把我们的后路截断了。"无踪的脸上露出悔恨的表情。"当时我如果没有出这个馊主意的话，今天他们就不会死！"无踪的眼里，出现了浑身是血的近江织田家忍者奉行风魔忍太郎。"大人……敌人已经杀到我们背后了……"猛将织田正宗望着身受重伤的好友，轻轻地取下忍太郎的刀挂在身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缓缓地走出了本阵。茶人千宗易月也跟着走了出去，只是手里拿着以前从没见他碰过的长枪。无踪当时只是觉得心里一热，也握着刀鞘向外走去。一只手抓住了无踪握着的刀鞘。那是近江织田家的家督织田风清。"你也要去送死么？这可不是你该做的事情。""我们死了的话，大人您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啊。""什么话。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而你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啊！""大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活着的话，才能救更多的人！""住口！"风清是真的动怒了。"你的智谋哪里去了！尾张那些家伙这么晚才来你以为他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大部分的兵力都在这里，长滨不可能撑到现在的！""连大人也想到了……""你只是想死吧？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而我活着的话只会牵连更多的人，易月他又太有名气了；有些事情我们都做不了，"风清叹了口气，"我在出战以前就把他们的家眷送到别的地方了。但是没有我们的话一些孤儿寡母的靠什么过活？你也不希望正宗他们没有子嗣留下来吧。""大人……""好了，不要多说了，有我在这里的话还能撑上一会，你马上就离开。""大人……""如果半路上被人发现就说是被伏击的朝仓军，知道了么？""可是……""还不快走？还有，替我问候阿菜。"提到阿菜，风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柔和。"告诉她，我令她失望了……好了，快走吧。""大人……""当时我不愿意离开的……我一定很没勇气对不对？忠次都可以为吉兵卫殉死，我却不可以……"无踪已是泪流满面。空明默默地看着他。无踪恢复了平静。"然后我就找到了他们的家眷。为了完成家督给我的任务，我开始行商。现在风清大人的嫡子和正宗的儿子已经是很出色的商人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不知道为什么，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妒忌。无踪却没有发觉。"我不知道。我最近常常梦到正宗和风清大人他们来找我。也许，这是我赎罪的时候到了吧。当初如果不是我错误的进言，就不会有那场该死的战争……大家也都能活着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查也。我终于明白了。"空明豁然动容。"恭喜施主，大彻大悟。""如若大师愿意收老朽为弟子，感激不尽。""施主修为已经超越和尚了。惭愧惭愧，和尚出家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悟出此理，实在是惭愧。""大师……既然不愿意老朽也不强求了……今天难得说这么多话……也谢谢大师了……""施主……"空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啊，正宗你怎么来了……大师你看，他就是我刚才说的织田正宗啊……"无踪的手颤抖着指着空明的身后。空明回头却空无一人。"风清大人你也来了？……是啊，大家分开也很久了……若寒平次他们还在等我么？易月……等我……我也去……""施主你这是……"空明感觉身上有些冷飕飕的。"大师，让我休息一下，一下就好……"无踪的头垂了下去，口中喃喃自语也低了，渐渐地，停了下来。"阿弥陀佛。"空明向还坐着的无踪的身体行了一礼。这时无踪一直放在怀里的手垂了下来，一本小册子掉了下来。空明拾了起来。封面上赫然是"百年兵法"四个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查也。"空明念着刚才无踪说的话，用烛火点燃了小册子。